文化思想史．第06週
生死鬼神（一）
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還有什麼關係？
開場
想一想
農曆七月，為什麼要在家裡拜祖先，
又在門口另外拜「好兄弟」？
同樣是死去的人：有人祭拜的，我們叫他「祖先」；沒有人祭拜的，我們會有點怕。差別在死者本身，還是在活人怎麼對待他們？
今天一直追兩個問題
1. 死去的人，還能對活人做什麼？
2. 活人要怎麼和死去的人相處？
今天的路線
殷商：祖先會讓人生病
春秋：死者要有歸處
戰國：祭祀到底為了什麼
一．殷商：祖先也會讓人生病
王后牙痛、做惡夢，是誰害的？
甲骨文是什麼？
商朝王室的問事紀錄。
遇到事情，就在龜甲、牛骨上鑽洞、用火燒，看裂紋判斷吉凶，再把問題刻上去。
王后婦好生病、做惡夢，商王就占卜：是不是哪位已故的長輩在找麻煩？
卜辭一
……母庚御婦好齒。白話：為了婦好的牙病，向母庚（武丁已故的母親）舉行禦祭，消除災禍。
《甲骨文合集》2618
卜辭二
貞：婦好夢不隹父乙。白話：占問：婦好做惡夢，不是父乙（武丁已故的父親）造成的吧？
《甲骨文合集》201正
釋文據普鳴（Michael Puett）著，張常煊、李健芸譯，《成神》（北京：三聯書店，2020），頁66–67轉引。
殷墟婦好墓前的婦好像（現代雕塑，不是她的真實樣貌）。攝影：Gary Todd，CC0，Wikimedia Commons。
一．殷商：祖先也會讓人生病
誰在找麻煩？誰管大事？
剛死不久的親人
父親、母親、兄長……
常被懷疑讓王生病、做惡夢、牙痛。
離活人最近，最可能影響你的身體和生活。
很久以前的老祖先
上甲、大乙……
比較常被請求豐收、打仗這類大事。
越古老的祖先，管的事情越大、越遠。
學者據卜辭歸納的大致傾向，有例外。參 David N. Keightley, “The Making of the Ancestors: Late Shang Religion and Its Legacy,” in John Lagerwey ed., Religion and Chinese Society, vol. 1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2004), pp. 3–63. 頁 39–40。
一．殷商：祖先也會讓人生病
禦祭：請祖先手下留情
怎麼說？
御婦好于父乙白話：為了婦好，向父乙舉行禦祭：請這位祖先別再找麻煩，把災禍消掉。
《甲骨文合集》271；釋文轉引自普鳴《成神》中譯頁67
先付訂金，事成再付清？
貞：禦于父乙，斲三牛，冊三十伐、三十宰。白話：向父乙舉行禦祭：現在先殺三頭牛；再「冊」，也就是先許諾之後獻上三十個人牲、三十頭圈養的羊。吉德煒推測：病人好了，王才兌現。
《甲骨文合集》886；釋文據吉德煒頁9
跟誰討價還價？
多半是近親：父乙（父親）、妣庚（母親）、妣己（祖母）。
太遠的祖先、自然神，很少這樣講條件。
吉德煒怎麼推出「先許諾，事成再兌現」？三個依據
① 現代臺灣的求神
人類學家 Arthur Wolf 觀察：臺灣人求神，先給小祭品，承諾事成後給大的；占卜說神不肯，就再加碼；大禮等願望達成才兌現。吉德煒說：武丁的卜辭裡也看得到這種討價還價。
② 「冊」的字形
「冊」字像一捆竹簡（白川靜的說法）：把要獻的祭品先「記在帳上」。
③ 數字對不上
當場殺的少、「冊」的多：上面這條先殺三頭牛，卻冊三十個人牲、三十頭羊；另有一條燒祭「冊」了一百隻羊、一百頭牛、一百頭豬（《英藏》1256）。
沒有卜辭直接寫「病好了，於是兌現」。吉德煒自己也說，也可能只是寫在冊上的承諾，從沒真的獻。「冊」字怎麼解，學者看法不一。依據：David N. Keightley, “The Making of the Ancestors: Late Shang Religion and Its Legacy,” in John Lagerwey ed., Religion and Chinese Society, vol. 1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2004), pp. 3–63.，頁9–10、注36–38；Arthur P. Wolf, “Gods, Ghosts, and Ancestors,” in Arthur P. Wolf ed., Religion and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4), 162；白川靜〈作冊考〉，《甲骨金文學論叢》2（1955）。
一．殷商：祖先也會讓人生病
祭了又祭，還是不放心
普鳴：把神靈排好了，還是不放心（事例：把幾條卜辭串起來看）
① 出事了
婦好牙痛、做惡夢。
② 占卜：是誰？
「婦好夢不隹父乙」：是不是過世的父乙在作祟？
《合集》201正
③ 禦祭安撫
「母庚御婦好齒」：向母庚舉行禦祭，消除牙病。
《合集》2618
④ 乾脆全部都祭
「乙亥卜，賓，貞：乍大御自上甲。」從最早的上甲開始，舉行一場大禦祭。
《合集》14860
下次又生病、又做夢，就再占卜、再祭一次。普鳴說：「人似乎不斷地嘗試通過祭祀和占卜來安撫、勸誘和影響神靈。這些嘗試往往以失敗告終：神靈反覆無常，而且遠比人用來控制它們的祭儀更強有力。」
普鳴（Michael Puett）著，張常煊、李健芸譯，《成神：早期中國的宇宙論、祭祀與自我神化》（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0），第一章。，頁63–67。卜辭釋文轉引自同書。
二．春秋：死者要有歸處
屈到愛吃菱角
原文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夫子不以其私欲干國之典。」遂不用。白話：楚國大夫屈到愛吃菱角，臨死交代：「以後祭我一定要擺菱角。」到了祭祀那天，兒子屈建卻叫人拿掉：「父親不會用個人的喜好，破壞國家的祭祀規矩。」最後真的沒有擺。
《國語．楚語上》
兩股力量在拉扯
這個人生前是誰、喜歡什麼
對上
他現在是什麼身分的祖先、該用什麼規格祭拜
（祭典：國君用牛，大夫用羊，士用豬和狗，庶人用魚）
屈建（字子木）是屈到的兒子、主祭的繼承人。《左傳》：屈到曾任莫敖（襄公十五年，前558）；屈建後來也接任莫敖（襄公二十二年，前551），再升為令尹，楚國最高執政官，代表楚國參加弭兵之會（襄公二十七年，前546）。
二．春秋：死者要有歸處
想一想
如果阿公交代：
「以後拜我，一定要放一杯珍奶。」
你會照辦嗎？
屈建為什麼不照辦？
二．春秋：死者要有歸處
季札葬子：魂到哪裡去了？
原文
既封，左袒，右還其封，且號者三，曰：「骨肉歸復于土，命也。若魂氣則無不之也，無不之也。」而遂行。白話：吳國賢人季札的長子在旅途中死了。埋好以後，他袒露左臂，繞著墳墓走三圈，大聲哭喊：「骨肉回到土裡，這是命啊；但他的魂氣，哪裡都可以去，哪裡都可以去！」說完就上路了。
《禮記．檀弓下》
死亡不是什麼都沒了
骨肉：回到土裡
魂氣：哪裡都能去
今天還在說：「斷氣」「魂飛魄散」「收驚」
二．春秋：死者要有歸處
伯有鬧鬼
鄭國，西元前 6 世紀
大夫伯有在政爭中被殺。
幾年後，鄭國人互相嚇：「伯有來了！」一聽到就拔腿跑，不知道跑去哪裡。
有人夢見伯有穿著盔甲說：「壬子那天，我要殺駟帶；明年壬寅，我要殺公孫段。」
壬子那天，駟帶真的死了；隔年壬寅，公孫段也死了。全城怕到極點。
這個故事出自哪本古書？第二節課你們自己去找。
二．春秋：死者要有歸處
想一想
如果你是鄭國的執政者，
城裡人心惶惶，你會怎麼辦？
二．春秋：死者要有歸處
子產：讓伯有有人祭拜
子產說
鬼有所歸，乃不為厲，吾為之歸也。白話：鬼有了歸處，就不會變成害人的厲鬼。我是替他找一個歸處。
（出處：第二節課自己找）
一半處理鬼，一半處理人心
子產讓伯有的兒子繼承家業，伯有就有子孫祭拜了。鬧鬼就停了。
子產也承認是為了讓老百姓安心：「不信，民不從也」。
跟開場的「好兄弟」剛好相反：好兄弟沒人拜，子產讓伯有有人拜。
二．春秋：死者要有歸處
為什麼伯有特別兇？
子產說
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匹夫匹婦強死，其魂魄猶能馮依於人，以為淫厲。況良霄，我先君穆公之冑，子良之孫，子耳之子，敝邑之卿，從政三世矣。……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馮厚矣，而強死，能為鬼，不亦宜乎！白話：人一出生先有「魄」，再有「魂」。生前享用的東西越精、越多，魂魄就越強。普通人死於非命（強死），魂魄都還能附在人身上作祟；何況伯有？他是國君後代，家族三代執政，享用得多、家族又大，又是被殺的，變成鬼不是很自然嗎？
（出處：第二節課自己找）
春秋人眼中的厲鬼
冤死的（死於非命）
生前享用多、勢力大的
最可能變成厲鬼。
三．戰國：祭祀到底為了什麼？
墨子：鬼神真的在看
原文
日中，杜伯乘白馬素車，朱衣冠，執朱弓，挾朱矢，追周宣王，射之車上，中心折脊，殪車中，伏弢而死。白話：周宣王冤殺大臣杜伯。三年後，周宣王帶著幾百輛車打獵，大中午，杜伯穿紅衣、駕白馬白車，拿著紅弓紅箭追上來，一箭射穿周宣王的心臟，周宣王當場死在車裡。
《墨子．明鬼下》
墨子想說什麼？
在場的人都看見了，史書也記了，你還能說沒有鬼？
說給當權者聽：沒人看見的時候，鬼神也看見了。
三．戰國：祭祀到底為了什麼？
墨子：就算真的沒有鬼呢？
原文
若使鬼神請有，是得其父母姒兄而飲食之也，豈非厚利哉？若使鬼神請亡，是乃費其所爲酒醴粢盛之財耳。自夫費之，非特注之汙壑而棄之也，內者宗族，外者鄉里，皆得如具飲食之。雖使鬼神請亡，此猶可以合驩聚衆，取親於鄉里。……今吾爲祭祀也，非直注之汙壑而棄之也，上以交鬼之福，下以合驩聚衆，取親乎鄉里。若神有，則是得吾父母姒兄而食之也，則此豈非天下利事也哉！白話：如果真有鬼神，過世的父母兄姊就吃得到，這是大利。如果沒有，也只是花了準備酒食的錢；而且不是倒進水溝丟掉，宗族、鄉里的人都一起吃了，大家歡聚、跟鄉里親近。所以祭祀對上可以和鬼神往來求福，對下可以凝聚眾人，這不是天下最有利的事嗎？
《墨子．明鬼下》
祭祀的兩個意義
上：和鬼神往來，求福；有鬼的話，父母兄姊吃得到。
下：大家一起吃，凝聚宗族鄉里；沒鬼也不浪費。
有鬼沒鬼，祭祀都不虧。
像不像……
清明掃完墓，全家一起去吃一頓？
拜拜完，把供品分給大家吃？
三．戰國：祭祀到底為了什麼？
荀子：「好像他來吃了」
原文
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愛敬之至矣，禮節文貌之盛矣，苟非聖人，莫之能知也。聖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卜筮視日、齋戒、脩涂、几筵、饋薦、告祝，如或饗之。物取而皆祭之，如或嘗之。……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白話：祭祀，是表達思念的心意，是忠信愛敬的極致。聖人明白其中道理，士君子安心照做，官員把它當職守，百姓把它當習俗。在君子看來，這是做人的道理；在百姓看來，這是侍奉鬼神的事。占卜、齋戒、擺設祭品、禱告，好像他來吃了；每樣祭品都拿來祭，好像他嚐了。對待死去的人，要像他還活著一樣。
《荀子．禮論》
荀子的例子
大鳥大獸失去同伴，還會回原地徘徊、鳴叫。
人對親人的感情，更是到死都不會停。
像在過世家人生日時，對著照片擺一塊蛋糕。
三．戰國：祭祀到底為了什麼？
想一想
每年都去掃墓，卻說：
「我不確定祖先還在不在，但一定要去。」
他比較像墨子，還是荀子？
墨子重視鬼神真的會賞罰；荀子重視人的感情和禮儀。兩人都說祭祀很重要。
總結
今天回答了一半的問題
死去的人，能對活人做什麼？
殷商：讓人生病、做惡夢
春秋：作祟、報仇
戰國（墨子）：賞善罰惡
活人要怎麼和死去的人相處？
殷商：占卜問是誰作祟，用禦祭消災
春秋：讓他有歸處、有人祭拜
戰國：敬畏鬼神（墨子）、表達思念（荀子）
預告
還沒回答的問題
第二節課
換你們上場：
用 AI 當助手，到古書原本裡把伯有找出來，再挑戰其他鬼故事。
下週
死去的人，到底去哪裡了？
第二節．古籍探索實作
用 AI 到古書裡找鬼
用 AI 當助手，到古書的原本裡找出鬼故事，自己確認 AI 說的對不對。
第二節．用 AI 到古書裡找鬼
今天怎麼進行
成功的標準
不是 AI 一次就找對。
能打開原書、找到原文、如實記下哪裡找到了、哪裡沒找到，就算完成。
第二節．用 AI 到古書裡找鬼
每次練習都走這四步
1
問 AI
這個故事出自哪本書、哪一年？請 AI 給原文的關鍵句。
2
對電子文字
到「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ctext.org）搜尋那句原文，確認 AI 說的是真的。
3
打開原書影像
ctext「線上圖書館」→《春秋左傳注疏》（四庫全書本）
4
找到原文、記錄
在書頁上找到那段文字，截圖；寫下你是怎麼找到的。
書影網址：https://ctext.org/library.pl?if=gb&res=5566
第二節．用 AI 到古書裡找鬼
練習一（基本）：找伯有
可以這樣問 AI（實作單上可直接複製）
我在上大學歷史課。老師講了一個故事：春秋時代鄭國的伯有被殺後，鄭國人說他變成鬼來報仇；執政的子產讓伯有的兒子繼承家業，說了一句「鬼有所歸，乃不為厲」。請告訴我這個故事出自哪一本古書、哪一年的記載，並引出原文的關鍵句。不確定的地方請直接說不確定，不要猜。
提示
在《春秋左傳注疏》「卷四十四～四十五」那一冊。
打開這一冊，找到伯有那一頁。
第二節．用 AI 到古書裡找鬼
兩個找卷次的技巧
技巧一：推算卷次
《左傳》照魯國十二位國君排列：
隱 桓 莊 閔 僖 文 宣 成 襄 昭 定 哀
全書 60 卷大致照這個順序分。你的故事在前段、中段還是後段？打開附近的冊，看卷名。
技巧二：關鍵字搜尋別人的引用
名句一定有人在論文、書裡引用過，常會註明卷次。
把原文加上引號整句搜尋：
"鬼有所歸" 春秋左傳注疏 卷
注意：卷次常常可以通用，頁碼通常不行，別人用的版本可能跟你不同。最後一定要回到書影確認。
第二節．用 AI 到古書裡找鬼
練習二（挑戰）：兩則神秘鬼故事，選一則
A 被逼死的太子回來了
一位被逼自殺的太子死後顯靈。他對路過的大夫說：「我已經請求上帝了，要把我的國家交給別的國家，別的國家會祭祀我。」那位大夫勸他：「神只接受自己族人的祭祀……」
B 「病入膏肓」的由來
一位國君夢見一個披頭散髮、長髮拖地的厲鬼，捶胸跳腳大喊：「你殺我的子孫，不義！」後來國君病重，醫生說病在「肓之上，膏之下」，治不好了。
第二節．用 AI 到古書裡找鬼
練習二：這次不告訴你在哪一冊
過關
找到出處（書名、哪一年）
用 ctext 確認原文
判斷出大概在第幾卷
加分
在書影上找到那一頁
課堂上沒找到，可以回家補
可以這樣問 AI（實作單上可直接複製）
我在上大學歷史課，想找一個中國古書裡的故事：〔貼上線索〕。請告訴我這個故事出自哪一本古書、哪一篇或哪一年，並引出原文的關鍵句。如果有不只一本書記載，請都列出來。不確定的地方請直接說不確定，不要猜。
討論
鬼想要什麼？
| 故事 | 鬼想要什麼？ | 原文裡的哪一句？ |
|---|---|---|
| 伯有 | ||
| 被逼死的太子 | ||
| 楚國宰相的家族 | ||
| 國君夢見的厲鬼 |
想一想：這和第一節開場的「好兄弟」有什麼關係？
討論
AI 幫了什麼？你們自己想了什麼辦法？
1. 哪一步 AI 最有用？哪一步 AI 幫不上忙或說錯了？
2. 找卷次、頁碼時，你們想出了什麼辦法？
3. 你的 AI 和旁邊同學的 AI，回答一樣嗎？為什麼會不一樣？
4. 如果沒有打開原書，你能確定 AI 給的那句話真的在《左傳》裡嗎？
課後作業
兩次練習選一次
要交的東西
1. 把找到的那一頁書影印出來（練習二課堂上沒找到的，回家補找）。
2. 選 60–100 字連續的大字原文，自己在紙上加標點，不認識的字圈起來。
3. 用自己的話寫約 100 字摘要，不加入原文沒說的事。
4. 一句話：這段史料不能證明什麼？
截圖要是你自己打開的原書書頁，不是 AI 產生的圖片，也不是百度百科或網路文章的截圖。